幸福彩票

金雁:文學史上的“青藏高原”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906 次 更新時間:2020-01-15 01:04:49

進入專題: 俄羅斯文學幸福彩票  

金雁 (進入專欄)  

   誰都知道,俄羅斯文學是世界文學史上的“青藏高原”。高爾基曾說:“沒有一個國家像俄國這樣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里,就出現了燦若群星的偉大名字,沒有一個國家像我們這樣擁有如此多的殉道作家”。

   俄國文學的“叛逆性”是以一貫之的。據說,蘇聯時期國家安全部門的人曾對索爾仁尼琴說,即便是托爾斯泰在世,他也會改變的,就像高爾基一樣。索翁答道,那他就不是托爾斯泰。

   俄羅斯文學被認為是一種“社會、政治與哲學色彩很濃的文學”,19世紀黃金時代的文學常被視為“思想小說”,它有別于世界上任何一種文學的獨特之處在于它的思想性。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冷靜到殘酷筆觸涉及的問題直到一百多年后仍然引發人們的深思。在俄國“思想小說”家中,兩托(陀)被譽為站在“充滿哲學意味文學世界的最前列”,他們的文學作品大量訴諸心靈狀態揭示心理內在的描述都充滿了哲學思考。所以在俄國文學家是可以和思想家劃等號的。兩托(陀)以及索爾仁尼琴等人的作品是可以當歷史、哲學作品去讀的,在俄國文學作品有一個特殊的稱呼——“多元載體”。

   俄國文學的這種特點的形成與“十二月黨人起義失敗”有關。1825年在十二月黨人以軍事政變的方式碰壁以后,沙俄社會的政治渠道關閉,很快哲學成為第二個“淪陷區”,當時的政府患有“黑格爾恐懼癥”,認為哲學是一門教人離心離德的學問,高壓之下俄國的貴族中彌漫著寒潮襲來的緊張氣氛。沙皇尼古拉一世看得很透徹,他說,在這伙人那里,“教育”一詞就等于“自由”,而“智力活動”指的是“革命”,“哲學”幾乎就是煽動造反的代名詞。沙皇的官吏們都知道,“不要期望哲學家是為我們服務的人”,哲學說到底是教人要擺脫制度束縛,所謂的抽象思維最終是要挖掘根基的。

   政治高壓下,許多人銷毀日記、信件、文章以求自保,他們的繆斯被政治機器壓的粉碎。在“思想界的沉寂期”,同情十二月黨人的貴族知識分子,要么自我流放到國外,要么轉入文化藝術領域。只有文學雜志是當時唯一可以公開講話的地方,于是作家們便把哲學思考、社會批評融入到文學作品中。

幸福彩票   其實“文學獨大”是一種別無選擇的選擇,它透著深深的無奈。有人說“俄國文學從來都是和沙皇的政治制度是格格不入的”,準確地說,是因為沙皇時期的政治生態使得知識分子只能在文學領域表達自己與“沙皇制度的格格不入”。

   赫爾岑在提到“文學中心主義”的時候說:“從彼得一世起,俄國的歷史便是貴族和政府的歷史,貴族階級中包含著革命的酵素,它在俄國沒有別的舞臺,那公開的、流血的、街頭的廣場,它有的只是文學的講壇,我們在否定方面比其他人走得遠”。

   “文學中心主義”的原因是因為“我們的文學不敢涉足政治和社會問題,它必須局限于文藝和文藝批評的范圍內,我們的文學的程度在那時已經毋庸置疑達到高峰,但我們在政治方面的成熟還是未來的事情,當時幾乎只有在西方派和斯拉夫派的爭論中才涉及到社會政治問題”。“西方派”與“斯拉夫”派爭論的大多數人都是作家或文學評論家,雖然他們爭論的內容遠遠超出了文學的范疇,但是仍需要“文學外衣”作為“掩護”。

幸福彩票   俄國出生的英國自由主義思想家以賽亞. 伯林曾經把俄國知識分子分為兩種類型,即有學問的“狐貍”和有激情的“刺猬”。前者富于工具理性,囿于書齋里的思索,后者執著價值理想,積極介入現實。實際上,這樣的劃分不可能很嚴格。同一批、乃至同一個知識分子身上都可能同時具有這兩種性格。但是一般還是會有一種更為突出。

幸福彩票   一般而言40年代的貴族知識分子文化素養高、時常把歐洲作為俄國的比較參數,激發了他們對沙皇專制不滿,

   但是他們與俄國底層社會的隔膜和因此而來的缺乏行動能力,都使他們更像是伯林筆下的“狐貍”,是他們創造了俄國文學的“黃金時代”, 在他們筆下,文學的作用不僅僅是講故事、抒發情懷而且是可以借題發揮的工具。

幸福彩票   從18世紀開始,受到啟蒙思想影響的“歐化”貴族,能夠領先一步感受到時代的脈動。齊切林在自己的回憶錄中說“我的雙親的全部愿望就是我們要受到歐洲教育,他們認為這種教育是高于俄國的,可以和自傲的歐洲人同等進步。”

   莫斯科大學開辦之初,便附設了兩所中學,即貴族中學和普通中學,貴族中學里除學習古文外,還要學習拉丁、德、法、意等國的語言與文學,而普通中學里只學習古文,貴族中學需要學習地理、天文、動植物學以及擊劍、音樂、舞蹈、繪畫等,使受教育的人心志更加健全。但這一切僅限于社會上層,西方文明并未深入俄國下層,“對于很多俄國貴族來說,保姆是他們與人民之間唯一較近的聯系”。

   到了60年代,新崛起的“刺猬”一代人,都是以文藝評論為主的評論家,他們介入到哲學、政治各個領域。政論家、文藝評論家和作家通過雜志,以文學、文藝評論的形式面向公眾發言,促進社會思想的形成,引導著文學的發展方向,培養著公眾的趣味。所謂“俄國文壇是思想家的熔爐”,是在19世紀30年代的政治高壓下“文壇”成為最后一個庇護所。

   在政治領域發言的機會被關閉之后,大家都只能在“文學”中尋求各自思想的尖銳性和深刻性。這里體現了一種對現實想作為而不能為力只好退回“文學”的悲觀情懷。20世紀俄僑文化對這種傳統進一步發揚光大。他們在被本國的政治激進主義拋出以后,又在西方的現代化中看不到文明漩渦中生活的意義,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便繼承了19世紀貴族思想家的精神創造道路,在國外靠自己的力量靠對上帝的信念依托母語尋找到自己的價值。布羅茨基說,政治高壓將我們推入孤獨,推入一個絕對的視角,只有我們自身和我們的語言,而沒有任何人或物隔在這兩者之間,語言最初是他的劍,接著成為他的盾,最終變成他的宇宙場。

   在漂泊和流亡中所有的東西都丟失了,只有母語留存下來,母語變成了流亡者直面世界的唯一方式,不抓住它就一無所有了。不參與集體撒謊、在陌生的他鄉由于既不無法也不愿融入另一種環境,流亡者沉浸在對過去思念與反思中。在俄國“文化與流亡”攜手并進早已有之,導致“流亡文化史”成為一門學問。

幸福彩票   蘇聯時期當局認為把異己知識分子趕到國外,在國內就會出現安定的局面,結果寬松超脫的環境、一定的資金支持和充足的時間保障,成就了俄國的流亡作家。流亡成為了他們思想成長的過程,對母語言的依賴、對空間上的遠方和時間上的未來的期望,以牛犢頂橡樹之力用創作來抵御暴政。赫爾岑說:“在倫敦15年我沒有一個親近的人”,沒有一個可以訴諸衷腸的人,寫作便成為我的全部。

幸福彩票   人們給索翁的電報中說,你把俄羅斯文學巨大的財富還給了它本身,哪里語言沒有死,哪里就有未來,一切都是過眼云煙,唯有真理永存。索爾仁尼琴說,我感興趣的并不是作為文學的文學,文學僅僅是我向磚制-制度抗議的一種手段。

   俄國的這種文學傳統和美國有很大的不同。美國這個市民社會本來就缺少“文學圣殿”的概念,本國作家也沒有像歐陸國家那樣被尊為“文豪”,供入“萬神殿”的傳統。因為它是個言論自由的國家,如果對現實要講社會良心,政論家、記者、報人的作用更加直截了當地。如果要批判黑暗,他們就公開指名道姓地批判了。所以在美國更多地由直接抨擊真人真事的公共媒體名記者、政論家與思想家而不是由借助“文學形象”曲折地闡發思想的文學家來代表。

   但是俄國不一樣,很多事情是不能直接說的,于是就有小說家借故事來表達某種思想,所以使得俄國歷史上文學家的地位是美國遠遠不能想象的。而通常出身并不顯赫的富豪在美國作為“平民中的成功者”,被大眾認同的程度卻遠高于倚仗出身、形象顢頇而傲慢的歐陸貴族。因為俄國歷史上很多涉及到思想的東西都是由文學家來承擔的,比如托爾斯泰之所以被視為很偉大,不是因為他的小說故事寫得很精彩,而是因為他的小說有深刻的思想性。

幸福彩票   所以高爾基到了美國以后非常失落,因為他在蘇聯時期,甚至在沙皇時期都是很受尊重的。而且不但在蘇聯受尊敬,在法國也很受尊敬。但是一到美國就發現,美國人寧可去崇拜好萊塢的演員,美國被公認為最偉大的詩人朗費羅(1807-1882,代表作有:《夜吟》、《奴役篇》、《基督》、《伊凡吉琳》等)也不可能有他在俄國那種作家的地位。

   19世紀40年代文學一枝獨秀除了上述原因外,還因為在歷史上,俄國文學就是一個無所不包的“大學科”,既有“派生文學”,也有“文學派生”,以至于歷史學、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這些今天人看來的“一級學科”都是從“文學”的滋養中分化出來的,所以文學家也兼有多重身份。久而久之,文學在俄國一直以來都是“顯學”,把其他學科的內容都涵蓋在其中,形成文學的社會化、文學的政治化、文學的哲學化、文學的宗教化……。

幸福彩票   俄國文學成為“思想的引領者”,具有預言性和啟示錄精神。沙俄時期俄羅斯的文學家也都是思想家、哲學家,而哲學家,正如赫爾岑所說,俄羅斯文學需要背負起超越自己承載量的負擔。

幸福彩票   當然以文學的表達形式來體現其他人文學科還存在著其他一些原因:正如當代俄羅斯學者所說的:俄國文學的宗教性和哲學性說明兩個問題:首先,是理性主義的不發達,各學科的分類界限模糊,大學的學科背景是模糊的,大家都以文學形式的“百科全書派”體現出來。

   到了60年代,新崛起的“刺猬”一代人,都是以文藝評論為主的評論家,他們介入到哲學、政治各個領域,用充滿太多情感色彩的語言,所以“帶著抽象觀點的議論,是越來越少了,生活所表現的因素,越來越堅定地站著優勢了”。也就是說,在俄國“文學的跨界”和“跨界的文學”比比皆是,用今人的眼光看,是不夠“專業”,用車爾尼雪夫斯基的話說,文藝批評里面浸透著“俄國人的判斷”和“俄羅斯的思維方式”。

   其次,俄國固有的宗教傳統,使宗教思想滲透在各個領域,“俄羅斯的哲學還沒有達到其職業高峰,還沒有從宗教-精神性終孕育出來,沒有剪斷與宗教東正教聯系在一起的臍帶”。就如普希金所斷言的:“‘東正教規給了我們一個特定的民族性格’,……真正的俄羅斯哲學傳統,只能從東正教的經驗土壤中延續下去”。

幸福彩票   但是文學這種表達手段、精神寄托的形式,當文學的形象描述仍然無法解決內心的困惑,文學的詞藻不能表達探索的迷茫時,俄國的知識分子的宗教情懷每每使他們走向宗教哲學,斯拉夫派包括后來的“路標派”都自稱就是“斯拉夫-基督教派”。

   在俄國文學是哲學的形象化表述,哲學又是神學的女仆。文學的語言、哲學的思考以及神學的支撐成為一個鮮明特點。所以俄國文學中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神秘主義底色。

幸福彩票   比如白銀時代的代表人物舍斯托夫就認為,“哲學是一種偉大的終極的斗爭”,而神學更是精神對抗肉欲、抵御一切“惡”之根源的“防毒劑”,是“真正的本質拯救”。這個傳統在蘇聯時期中斷了幾十年后,現在又被文化保守主義出口轉內銷,反饋到俄羅斯本土,繁殖到當代俄羅斯思想界的“內在價值”論中。

  

  

進入 金雁 的專欄     進入專題: 俄羅斯文學幸福彩票  

本文責編:陳冬冬
發信站:愛思想(http://6mmmmmm.com),欄目:天益學術 > 語言學和文學 > 外國文學
本文鏈接:http://6mmmmmm.com/data/119838.html
文章來源:秦川雁塔

23 推薦

幸福彩票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