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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勇:延續基于魯迅的希望

—— ——鄉愁·非虛構寫作的延遷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253 次 更新時間:2020-01-11 16:24:34

進入專題: 鄉愁   魯迅   非虛構寫作  

李伯勇 (進入專欄)  

    

  

幸福彩票   著手編輯這本分為“滄浪紀行”、“親情長相憶”和“故土長短調”等三卷非虛構散文集《鄉愁,如月光流淌》,正是我剛剛從自己的長篇散文《不經意鐫刻的曠世鄉愁》(作家艾雯筆下國難、家難和赴臺后對大陸山鄉回望所凝結的鄉愁)探出頭來,發現自己這數十年所創作的文學作品,特別是那些非虛構散文,也可以用“鄉愁刻錄”來概括。像當年艾雯一樣,我不是為訴說鄉愁而是基于緬懷與回望而起筆的;只不過我重點寫的多是5、60年代以降的生活場景人事變遷,猶如戲場,今天連舞臺也不復存在了,隨感而記,恰恰構成了不叫鄉愁的鄉愁。廣袤的鄉愁其實包含著人生如夢的人生嘆惋的,它如滔滔江河先我而存在,而我分析臺灣作家艾雯對于贛南(上猶)1940年代的“鄉愁”,其實是把不被我感知的“鄉愁”向以前延伸了,我的創作匯入了世紀鄉愁。

幸福彩票   這三卷中有的文章有著很濃的隨筆和田野作業意味,一些篇什可以互換,但我還是按內容作了大致的分卷,也就是展示我的幾個基本情感面及精神創傷,匯集起來就是展示了我與時代和時代與我——時代烙印的個人化書寫,也不經意匯入了鄉愁之河。若干有著創作談與隨筆意味的文章,其實也記錄了我特定的生活場景而富有生活和人生的氣息,展示了自己或別人(在世和不在世的鄉友)或短或長的一段故事,同樣構成了“鄉愁”之一翼。這樣我筆下的鄉愁就跟艾雯筆下的鄉愁就有很大的區別,她是外在型回望型的,而我是內在型即鄉土生活型以及以此為基礎進行回望的。

   也跟后面我提及的魯迅筆下的鄉愁相區別,最大的特征就是,我輩以自己的青春熱血和命運與農民農村一道譜寫了鄉愁,我自己就是鄉愁的一個零件或音符,因此,鄉愁于我輩不是外在的感嘆——不是鄉愁的旁觀者和記錄者,更不是當下為旅游促銷的廣告詞,我們及同代親友都是鄉愁的有機組成。

   從廣義即時代之場民族之場的意義上,魯迅艾雯等數代作家都是鄉愁的見證者,從狹義即生活之場人生之場意義上,我輩則參與了鄉愁的澆鑄,當然也是鄉愁的見證。不管是外在即“局外”(如魯迅和艾雯),還是內在即“局中”(如我輩),殊途同歸,都記錄了鄉愁。

  


幸福彩票   若有所思,我又讀了魯迅寫于1921年的《故鄉》(1956年版《魯迅全集》第一卷),頓然感悟日本留學回來的魯迅,要把家搬到都市,與家鄉和鄉友告別所引發的感懷,這不正是鄉愁嗎?魯迅非虛構地記錄了鄉愁。這么說,升騰于中國土地上的鄉愁已歷經百年,一代代作家廁身其中以一己之鄉愁進而展示了廣袤之鄉愁。奇崛的倒是,我輩以鄉愁之局中人而鐫刻了鄉愁。

   恰讀《一路走來(錢理群自述)》(河南文藝出版社,2016),從書中作為注解的賀桂梅的評點(P10)說:“歷史與個人是完全一體的,個人被歷史左右,而歷史呈現為個人的喜怒哀樂。這里的困惑不在于個人能否進入歷史,相反在于個人能否從歷史中掙脫出來……(老錢)主要表現為個人情感與大歷史的緊張呼應、交融與角力……他的生命故事是相當精英化的,是始終作為時代‘弄潮兒’的生命體驗。”這里,我像當年錢先生作為底層的一員——個人被歷史左右,卻非弄潮兒姿態,所書寫的鄉愁是不經意的,而當人意識到從歷史中掙脫出來,以全球化現代化為參照,書寫的鄉愁則是經意的,或叫精英式的。顯然,像魯迅、艾雯等又可視為“精英式鄉愁”,而我輩(包括錢先生)從生活歷程思想歷程來說,則先后有著“不經意鄉愁”和“精英鄉愁”的遞進關系,“精英鄉愁”則有著個人從歷史中掙脫出來的意味。

    

   應該說,魯迅、艾雯表達的是“精英鄉愁”。自然,我輩和上上輩魯迅(1920年代),與上輩艾雯(1940年代),因歷史情境不同,所敘寫的鄉愁而側重點有所不同,有著明顯鄉愁賦形的寫作先是普泛狀態的鄉愁,而遞進為“精英鄉愁”。近年梁鴻以《中國在梁莊》為代表,所表達的也是精英鄉愁。

  


   今天在我解讀《故鄉》,跟我自己數十年前(1960年代)作為中學課本(必修)、作為下放農村(1970年代)后的精神讀物(自行選擇),又是不同的。又如現在(2016年)我引用魯迅的下面這段話,因為自己也步入暮年,加上寫作經年,更感到了年華飄逝生命如歌的意味,更富有個人情感與大歷史緊張呼應的意味——

  

幸福彩票   我們的船向前走,兩岸的青山在黃昏中,都裝成了深黛顏色,連著退向船后梢去。宏兒和我靠著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風景,他忽然問道:

   “大伯!我們什么時候回來?”……

幸福彩票   我躺著,聽船底潺潺的水聲,知道我在走我的路……但我們的后輩還是一氣,宏兒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

幸福彩票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來了。

  

幸福彩票   “我們的船”我理解成“我們的生命之船”;“向前走”,“兩岸的青山退向船后”,我理解成時間或是我們凸凸凹凹的人生經歷湮沒于我們生命之中,我仍在走我的路。至于“害怕起來”正是對大歷史的緊張呼應(這種“緊張呼應”竟延綿百多年的數代中國作家,實在是中國的精神奇觀)。當人偶然地來到世上并過往于天地,環顧而檢視,眺望,便引發了鄉愁。誰不希望并期待有新的為我們所未經的生活即好日子?在這動蕩的世紀,對于每一個人,所過的都是未經的生活;作為社會生活,我們無法選擇,只有面對和承擔。我們更幸運的,是生命延續而能夠回望并訴諸表達。

幸福彩票   但是,對于“害怕”,在魯迅乃基于一種悲憫和預感,由于年齡閱歷等原因,有的產生的害怕屬于后怕,可我輩數十年接受的“那是萬惡舊社會”的意識形態化教育,棄絕還來不及呢,何談“鄉愁”?而在上世紀的六七十年代——我輩作為當事者,倒愿意為逃避城里的紛擾而奔赴鄉村,何況當年最高當局發出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最高指示”,其時我們不覺得害怕,倒有一種解脫之感。與上世紀上半段知識青年紛紛掙脫山鄉投奔革命相比,鄉村成了我輩解脫即躲避現實的一個寄托所在。在鄉下,生活在繼續,時代依然無可回避。我們生命所經歷的每道坎或叫煉獄,身邊看客(鄉民成了看客)睽睽的場閾之下,我倒產生過短暫的害怕,隨即坦然起來,雖是受苦吃苦,也不那么驚惶失措了。從人的心理分析,大概是惡運當頭,自己因一下子“懸空”,更加自我渺小而感無助,而油然產生害怕。鄉村是我不能再退卻之地,此實在的生存讓自己拋卻驚惶。魯迅也不是衣錦還鄉,也是身經世事(包括家事)的險惡,當然懷抱希望,也就與鄉親辭別,趁夜乘船離去。我輩亦與閏土們不同,閏土們是麻木,我輩是想麻木而不能——20世紀的知識人能夠從現代書籍中領略“現代風”,從而在鄉下由“被看”悄悄轉為“睜眼看”。

   當年在農村的我,神情落定還有一個的理由,就是我已經在鄉下了,總不致開除球藉吧,“鄉下”成了我最后的退守之地,當然到了這一地步,也無須叫“退守”的,就是做一個唯念三餐即唯“現實”是舉的土里刨食者吧,人到了這一地步,那些革命者權勢者不會再投一眼,自己反而獲得安全的小空間,重新打量自己與這片土地的關系,重新挺立起來。當年在城里焦頭爛額的知識分子愿意到鄉下,恐怕就基于這樣的心理(可處境好轉他們就立即離鄉村返城),要說害怕,我輩乃是“不堪回首”和不堪前瞻的后怕。

幸福彩票   還有個不能忽視的原因,那就是年齡。在我,少年不知愁滋味,其時因人生碰壁而生發的悲天憫人之愁,其實輕薄,當時局柳暗花明一閃現,有過的“愁”已不見蹤影;倒是父親母親為我擔憂——他們對處境和事態更為悲觀,目光凝結在子女身上,對子女的害怕和懸憂窩在心里,于是“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來了”,即因希望無望(想到兒子從此一蹶不振不能像個正常人那樣生活)而害怕,跟魯迅的心情恐怕是一樣的,但有精神層次上的差別。

   ——從已向現代轉型的日本回來的知識者魯迅,似乎更看出了鄉土前景的黯淡——鄉土希望的虛妄,而害怕起來了。他的鄉愁有著深廣性,但還是因身處局外而“外在”。

  


幸福彩票   我畢竟在山鄉生活出來了,就是說我在鄉土站起來了,成親(1972年)、成家(1973年)、做房子(1975年)、跟當地建立了某種聯系,與鄉民結成生活共同體(社員們選擇我做生產隊長),在下放地戮下深深的痕跡,后來握筆寫作,回城(1980年),進廠礦(1981年)和縣城單位(1984年),我更成了一個純粹的寫作者(向思想精英轉化),但是,寫作長篇小說《恍惚遠行》(2002年)之前,自己的作品有批判和鞭撻,也夾有怨訴,卻與“鄉愁”對不上號,此著寫作臨近結束,我才強烈地意識到洇漫的鄉愁。正是寫作讓我捕捉并定格于鄉愁,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感受到了濃濃鄉愁,從而呼應了時代,當然也終于感知了魯迅筆下的鄉愁。不管我寫的是城鎮還是鄉村,皆無目的而合目的記錄了這個時代的鄉愁。置身縣城,無法跟山鄉隔絕,一不小心就淌進了鄉愁。某種程度,我輩的寫作確實可叫作鄉愁寫作。

幸福彩票   盡管進城多年,我總是自發地重現過往生活的陽光和月光,念起下放地那些熟悉鄉友及其子弟的命運,他們在城里或在所在的鄉鎮建了房立了業,確如魯迅所說,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就是那些生活不如意的鄉村散戶,他們過的也是“未經的生活”——享受著各種農業補貼,鄉村繼續渙散和荒蕪著,他們無法返回故鄉——更準確地說,他們只知道有一個物理意義上空殼化的故鄉,而無從回到能撫慰心靈的實在故鄉。當然不少人歸于打工潮城市化;其實在政治運動不斷、折騰不斷的大集體(人民公社)年代,鄉村的磁力和內聚力被一遍又一遍淘洗,鄉村主人們逐漸放棄主人的職責,另擇高枝——這高枝已與鄉土無關,也與城市無關,更是他們的一種盲動,或叫無法著落的夢想,或叫青天白日下的夢游,也叫希望的虛妄,對他們來說仍是所未經的新的生活。不過我也知道,在一些進城成功者的光環之下,掩蓋著許多在城里失敗卻不想返鄉的貧困者凄惶者,他們屬于城里的第三第四世界,同時又是鄉村的邊緣人。他們背著土地而在城里顛沛流離,遭際令人吁唏,其命運展現了鄉愁的另一種成色,或叫鄉愁城鄉漫漶。他們想象的和正在過的,都是未經的生活。

幸福彩票   應該說,21世紀的鄉愁有多種面相和成色,我的作品有不少這樣的情境和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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