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彩票

甘陽:古典學和中國學術共同體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324 次 更新時間:2020-01-01 00:07:17

進入專題: 古典學   通識教育幸福彩票  

甘陽 (進入專欄)   丁雄飛  

  

   2019年11月1日至3日,由中國比較文學學會古典學專業委員會主辦,清華大學新雅書院承辦,中國人民大學古典文明研究中心、中山大學古典學研究中心、重慶大學古典學研究中心、湖南大學岳麓書院、北京大學禮學中心協辦的第七屆全國古典學年會在清華大學召開。會議以“古典與現代”為主題,圍繞“中西經典與解釋”“中西古典文明史”“中西方現代性起源”“古典學與現代性之關系”等議題展開了討論。

  

   會議期間,清華大學哲學系教授、新雅書院院長甘陽接受了澎湃新聞的專訪。甘陽是古典學專業委員會首任副會長,曾在2012年推動中山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承辦了第一屆全國古典學年會。在這篇訪談中,甘陽談到了古典學在現代中國的沉浮、古典學與通識教育的關系、中國通識教育運動的近況、獨立自主的學術共同體的意義、中國古典學的界限、古今中西之爭在當下的意味,同時他還談了對施特勞斯、羅爾斯,以及西方社會現狀的看法。

  

   您能先簡要回顧一下古典學在現代中國的命運,及其近年興起的背景嗎?

  

   甘陽:現在,二十一世紀已經過了十九年,新世紀這頭二十年頗為奇特地見證了古典學在中國從無到有的興起過程。在中國最好的大學,往往也是最好的老師和學生,日益表現出對中國古典和西方古典的強烈興趣。2000年以來,國內不少大學都開設有古希臘語和拉丁語的課程,同時對傳統中國經學感興趣的學生也越來越多。這些從前都是很冷門,很少有人問津的,但現在,“轉向古典”已相當普遍。甚至“古典學”這名詞似乎很高大上了,連帶著,被搞臭了近百年的“經學”也香起來了。現在到處都有自稱做經學的,多到搞不清到底什么是經學。凡事一時髦就不是好事情,較早對古典學感興趣的直接原因,我覺得一個最基本的沖動是很多人日益厭倦現代世界物欲橫流的喧嘩吵鬧,古典學相對是比較安靜的學問,想安安靜靜做學問的人比較自然會喜歡古典學,并希望通過古典學回歸到文明源頭,回歸到人文源頭。所以現在確實有必要問,古典學在中國的興起意味著什么,今后又會走向什么方向。

  

   就大學體制而言,我們首先可以注意到一個有趣甚至有點奇怪的現象:中國的大學,不論內地大學,還是香港、臺灣的大學,以及新加坡的大學,其學科基本是完全按照西方大學的學科而建的,幾乎所有學科都一一對應,唯獨有一個學科或一個系是西方大學都有,而中國大學都沒有的:這就是古典學系。這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不是古怪,是深刻反映出一個問題。所有歐美大學都有古典學系,表明西方古典文明被現代西方看成是西方文明的命根。至于古典學在中國大學的缺席也不難理解:進入現代以來,我們就是想現代,不覺得古典還有任何意義。我曾經多次說,中國現代大學是沒有自己的文明根基的,而是嫁接在西方大學體制上,但沒有自己文明根基的大學是不可能成為偉大的大學的,至多只能成為人家大學的附庸。

  

   晚清大學改革,第一個方案是張之洞《奏定學堂章程》做的八個科目,其中第一科就是經學,亦即中國的古典學;但到1912年,辛亥革命第二年,民國教育總長蔡元培就把“八科”變成了“七科”,直接去掉了“經學”,中國古典學被徹底否定了。民國的時候,傅斯年1928年創辦史語所(Institute of History and Philology),說起來是受德國比較語文學影響的。但問題是,傅斯年在《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里明確說,“歷史學不是著史”,“近代的歷史學只是史料學,利用自然科學供給我們的一切工具,整理一切可逢著的史料”,也就是說,他是在根本否定中國古典還有任何現代意義的前提下來研究中國的過去的。他們研究的是死去的“古代”,不是“古典”。說起來,中文的“古典”不同于“古代”,“古典”之“典”有典范的意義,而傅斯年他們這一代是絕不認為中國古典還有任何文明典范的意義和價值的。他們也不認為中國古典還有任何教育現代人的意義,因為他們首先都是徹底反傳統只要現代的人。

  

   新世紀古典學在中國的興起,就其最深刻的意義上講,是一個中國文明的內在沖動,是我們這一代人強烈要求重新認識中國古典文明的沖動。我們與民國那一代人的最根本區別,在于對古典學的態度,我把我們的態度概括為“尊重古人的智慧”,認為古典包含對中國文明傳統有奠基作用的深刻智慧,而傅斯年顧頡剛那代人當然是否定鄙視古人的智慧的。顧頡剛自然認為他比孔子老子都高明。我覺得在這種差異的背后其實是我們對現代的看法。我們這一代不會再有那種膚淺的進步主義,似乎新的就是好的,不會再用那么膚淺的方式來理解現代性。在對古典的重新認識背后,其實是我們對現代性的批判意識,隱含我們對現代性比以往更深刻的理解,就是現代性本身是充滿了問題的。我們絕不會簡單地用古來否定今,我們不會那么傻,但我們也不會更傻地簡單用今來否定古。我們愿意而且認為非常必要用更虛心的態度去認識“古人的智慧”,特別是在中國文明崛起的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我們重新認識中國古典文明的高深智慧。也因此,我們不會也不應該再像傅斯年顧頡剛他們那樣,僅僅把古典的東西當成一種材料,僅僅是史料,而是認為中國古典的智慧對于中國的現在和未來具有深刻的意義。也因此,我們關心的不僅僅是專門的古史研究,而且更關心古典在當代大學教育體制中應有其重要地位。就我個人而言,我更關心的是古典學,無論中國古典還是西方古典,能通過大學通識教育而成為普通大學生的精神文化資源,能成為中國文明崛起的源頭活水。沒有古典就必然膚淺,因為沒有古典就沒有偉大的文明。

  

   您接著談談古典學和通識教育的關系?您本人對通識教育的理解主要受哪方面因素的影響呢:施特勞斯派的理念,英國浪漫派對文化與社會的關系的思考,還是您對美國通識教育的直接觀察?

  

   甘陽:過去十五年來,中國內地大學的通識教育運動開展得如火如荼。我把它稱為“運動”,因為它原先不是官方推動的,是我們下面老師學生自己做起來的。很長時間“通識教育”這個詞都不被承認,甚至遭到否定。2005年我開香山會議(中國文化論壇首屆年會),當時還有把“通識教育”和“素質教育”對立起來的聲音,我一直主張和稀泥,不要在乎名詞,重要的是上什么課,做什么事。現在已經很不同,通識教育已經成了國家最高教育政策。2016年公布的《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綱要》,對中國高等教育提出實行“學術人才和應用人才分類、通識教育和專業教育相結合的培養制度”,這個提法非常到位,把通識教育提得非常高。

  

   我對通識教育的理解和芝加哥大學對我的影響有很大關系,特別是芝加哥大學校長哈欽斯那一代的理念,在通識教育上強調以古典和經典著作為核心,常被稱為“偉大著作(Great Books)模式”的通識教育。我一再強調,美國通識教育最值得中國人重視的不是它的現在,而是它的早期奠基。因為我覺得中國人一定不能只跟時髦,而是要看長遠。今年正好是美國通識教育一百年:1919年哥倫比亞大學是公認的美國通識教育起點。這個起點其實就是和古典教育在美國的先衰落又復興有關。因為二十世紀以前哈佛耶魯哥倫比亞這些都是以古典教育為核心的,要考希臘文和拉丁文才能入學,但1870年后轉向現代大學的過程中,美國各校先后廢除了這些古典學入學考試要求,類似于民國廢除經學教育,意味著古典教育的衰落。但1919年前后,哥倫比亞大學一些教授開始用現代英語來教授西方古典著作和經典著作,結果大受學生歡迎,這就是哥倫比亞大學通識教育的起源,可以說美國通識教育的初衷就是不要求古典語言訓練的古典學教育,實際是在現代大眾高等教育基礎上更加普及了西方古典文化。哥倫比亞的通識模式基本成為全美通識教育的母版,必讀的書一定包括英譯的古希臘史詩、悲劇、修昔底德、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古羅馬的維吉爾和奧維德,接下去是但丁、馬基雅維利、莎士比亞、霍布斯,一直到馬克思和韋伯。芝加哥模式可以說是哥倫比亞的強化版(部分因為芝加哥是一年三個學期),而后來1976年以后的所謂哈佛模式則是弱化版。美國通識教育的正宗是哥倫比亞-芝加哥,不是哈佛。差別在哪?哥倫比亞、芝加哥、斯坦福大一全部新生開的是一樣的課,課程必讀的經典著作是指定的共同的——這個叫通識教育,強調的是common education(共同教育),但這種操作難度大。哈佛方案只是讓學生選修不同系科的課而已,操作容易。

  

   當初,哈欽斯校長為建設通識教育,和芝大的教授委員會打成一團: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教授大多反對哈欽斯,人文學科教授大多支持哈欽斯。芝加哥大學本來是美國最早的德國式研究型大學,本科生非常少,而且本科教育講求專業化,為的是和研究生階段銜接。在反對哈欽斯的教授眼里,所謂“liberal education”完全是在開倒車。在多次被否決后,哈欽斯做了件很簡單的事,讓各個系去調查學生畢業十年后在干什么,結果令他的反對者大吃一驚:包括最王牌的數學系、物理系在內,沒有一個系有超過百分之三十的人——哪怕連中學教師都算進去——在從事本學科的行當。這成了支持哈欽斯推動通識教育的重要依據:如果不推行通識教育,就是對至少百之五十以上的學生不負責任。

  

幸福彩票   哈欽斯通識教育的核心還是西方經典。美國的通識教育課,一定不能光看課名,而是要看它的syllabus(課綱),看到底指定讀什么書。很多課名稱不同,但指定的必讀書目大同小異,也就是一個經過選擇的西方經典傳統,它集中兩端,首先是古希臘羅馬,但中世紀基督教基本跳過,然后是文藝復興和十七世紀開始的現代。我在芝加哥的時候,兩個關系很好的美國哥們經常向我抱怨,說美國人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基督徒,明明是基督教國家,卻在整個教育里面反映不出來。當時美國天主教的第一號哲學家就在芝加哥社會思想委員會,但委員會的基督教成分一點不突出。總之回頭看,重心在源頭,在古希臘。當然西方的古典重心本身也經過了調整。一直到十九世紀,古典的重心是古羅馬,英國紳士喜歡模仿古羅馬貴族,美國更受英國影響早期也以羅馬為主,例如《聯邦黨人文集》就是用“普布利烏斯”這個古羅馬名發表的;但是在十九世紀后期特別二十世紀以后有一個非常大的變化,羅馬越來越受到否定,似乎它更多代表的是一種外在文明——軍事經濟帝國,而古希臘則代表了一種精神文明。

  

我2005年前后就強調,通識教育要有綱有目,綱舉目張,如果是雜亂的課程拼湊,學生就會失去目的。從1919年哥倫比亞到1930年代哈欽斯的芝加哥一直到1945年《哈佛紅皮書》都是這個路線,實際上當時通識教育起的就是美國“文化熔爐”的作用,為美國這個巨大的移民國家造就一個共同的文化傳統——這是它通識教育的核心所在。比較高明的是并不狹隘地把美國認同建立在較短的美國建國傳統上,而是建在古希臘以來的整個西方傳統中。但后來這就變成政治不正確了,《哈佛紅皮書》其實現在在中國最有影響,在美國現在實際是被否定的,因為他們已經不喜歡“文化熔爐”這概念了,而是好談“雜多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這詞不應翻譯為“多元”,是“雜多”),而從前美國最驕傲的就是,(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進入 甘陽 的專欄     進入專題: 古典學   通識教育幸福彩票  

本文責編:limei
發信站:愛思想(http://6mmmmmm.com),欄目:天益學術 > 教育學 > 高等教育
本文鏈接:http://6mmmmmm.com/data/119665.html
文章來源:澎湃新聞2019.12.31

3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